2018年8月4日星期六

雷戈:从傀儡皇帝到傀儡公民——兼论失败者的历史记忆与历史书写

【摘要】任何自传都是把自己的历史做成一面镜子让人看。人们通过自传看到的不仅是传主的过去,而且也是传主的现在,更是传主基于现在而对自身之过去的改造。通过这番撰写史料的回忆,失败者形成了叙述自己历史的标准话语。它与官方意图之间保持着一种富有意味的平衡关系,首先必须一致,其次略有距离。这种微妙而暧昧的距离正是其官方野史的特色所在。

一
   
   《我的前半生》在2007年出了个全本。通览全书,不难发现其中隐伏两条线索。一条是前半生的傀儡皇帝之降生,一条是后半生的傀儡公民之出世。只不过区别是前者基于揭露之目的而自觉设定,后者出于歌颂之意图而无意呈现。正因如此,傀儡皇帝之回忆无甚新奇,傀儡公民之叙述则令人叹为观止。这使得后者之价值远过前者。在某种意义上,它既是改造思想的成功,又是改写历史的成功。正是这双重成功,才让我们从中得以窥见那些原来曾视而不见的种种隐秘与意义。

   一般而言,对于历史文献,我们只是使用那些已经写出来的内容,也只能分析这些写出来的内容。但对于《我的前半生》这种特殊历史文献,我们却不仅要分析那些已经写出来的东西,同时也要分析那些没有写出来的东西,最后还要分析为什么要写出这些而不写出那些,以及写这些而不写那些时的复杂原因(政治的、心理的、道德的等等)。因为《我的前半生》的整个写作过程(如果这也算是一种写作的话),都严格受制于改造思想与改写历史这相互为用的双重手段与目的。既互为前提,又意图交叉。这从《我的前半生》的“原型”本是溥仪在狱中的“自我交待,即认罪书”[①]这点即可看出。

   据溥仪说,“从一九五七年下半年起,就开始准备着我的回忆录的写作了。”[②]尽管最初还只是一些“零星片段地写作”,但后来逐渐转入正规。“由于不断地又有新的感受,又不断地修改、增删,以至重新着手。特别是一九五九年来临的出乎意料的特赦,使我把前半生公诸于世的愿望变得更加强烈,而对自己已写出的东西却又更加不能满意,于是又重新思索,重新起稿。这样,用了四年多时间,才把它写成。由于时间过于久远,历史资料颇多散失(比如伪满宫廷材料,糟蹋了不少),自己的文学修养不够,特别是认识水平不高,写出的成品,仍有不少词不达意之处。理解和认识上不深不对,更是难免。我对那些教育了我,帮助了我取得新生的正面人物形象的描绘,未能达到万一,尤其不能满意自己,感到自己笨拙之可气。但是,老拿不出来,也不像话。拿出来,请大家评论,那倒是取得新的进步的最好方法。”[③]

   严格按照胜利者的要求和口径,来让失败者群体来撰写自己的历史,这种做法虽然符合中国史官文化传统,但仍然是一个了不起的创造,因为在此之前,中国历史上从未有过这种先例,[④]至于世界历史上更是独一无二。无论民主国家还是极权国家,都没有过这种做法。虽然“斯大林的助手们曾经发明过书写‘自传’的方法,也就是利用民众的自我历史陈述,对其心灵身份进行深入辨认。这是集权国家主义的重大发明。”[⑤]但这与中国的做法仍然不太一样。因为这是在胜利者的精心布置、刻意渲染、全盘主导下而由失败者倾情表演的自我控诉和历史忏悔。这种做法的妙处是,其一,它让失败者自己现身说法,说出有利于胜利者的结论,较之于胜利者的一面之词显然更有说服力;其二,胜利者把失败者写的历史定位于史料,而非历史(因为它在形式上还达不到胜利者所要求的那种理论高度),这就在表面上给人一种更加客观的感觉。

   失败者要想写出合格的自我历史,就必须遵守一些基本程序:先认识,再认罪。所谓认识,就是提高思想觉悟,明辨是非,确立罪恶标准,即用理论话语包裹起来的一种历史叙述方式和历史评价体系。先看《新民主主义论》,[⑥]再学“什么叫封建社会”,[⑦]又学“中国如何沦为殖民地和半殖民地的”。[⑧]

   在此基础上,认罪就顺理成章了。溥仪回忆说,“我有了‘殖民地’、‘半殖民地’、‘帝国主义’、‘官僚资本主义’和‘封建主义’等等的概念,我思索了近百年的中国历史,回忆了我过去对晚清历史的感知,回忆了自己的经历,也不管我愿意不愿意,我更无法不承认中国在百年之内沦为殖民地和半殖民地的事实。”“更重要而不能回避的问题是:中国之曾经沦为殖民地半殖民地、中国东北曾经沦为日本的殖民地是个事实,帝国主义、官僚资本主义和封建主义这三个‘亲戚’的勾结也是个事实,我作为封建阶级代表人物,怎么还能说是原来老老实实地在天津住着,又怎么能说是被绑架到东北当的傀儡呢?我所隐瞒的和伪造的历史,这还能骗得了谁呢?……现在新中国政府追究起来了,我还能瞒得过去吗?”[⑨]

   于是,自我定罪就成为“学习感想”的主要内容。“祖国的东北怎样沦为殖民地的呢?历史的事实是,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蒋介石的妥协、以我为首的封建势力集团和日本帝国主义的直接勾结,这三方面结合起来而造成的。我从前把自己充当大汉奸说成是被迫的,这是我对政府的欺骗,事实是我和土肥原会谈之后自愿到东北去的。不但如此,我在去东北以前,为了复辟封建王朝,早就在积极勾结军阀和帝国主义,我还亲笔给日本陆相南次郎写信,以求得他对我的支持。我在当了东北头号汉奸之后,更多方对日寇谄媚奉迎,卖国求宠。”[⑩]

   作为认罪的最终形式,就是认罪者按照官方要求对自己历史问题的彻底交代。它在形式上成为一种特殊类型的历史书写。这种类型的历史书写有两个显著特点:揭露历史罪恶,暴露历史问题。于是,交代历史问题就具有了直接现实价值。因为撰写这种形式的自我历史,是实现自我身份归属以及思想皈依的凭证甚至捷径。一部自传,敌人变成了自己人。成为自己人,就意味着自己在历史上有了新的定位。青史留名是中国人最为看重的事情。许诺你一种新的历史地位,如同囚犯获得大赦,这对失败者来说无异于一种莫大的恩德。这就要求“交代式的”和“问题性的”的自我历史书写,至少必须具备五个基本元素或主题:立场,认罪,控诉,表态,感恩。这里的逻辑程序是:首先确定自己当前的政治立场,因为立场不定就意识不到自己有罪;认罪是交代自己罪行,表明和承认自己的罪人身份;指控是挖掘自己犯罪的根源(政治的、社会的、思想的、家庭的、党派的、宗教的等等),从而找出更大的罪犯作为自己罪恶的替罪羊,以示自己的忏悔态度;这样就过渡到表态,从而表明自己个人连同自己所从属的“反动阶级”或“反动集团”或“反动势力”之失败和灭亡是必然的,而“革命阶级”或“进步势力”的成功和胜利也是必然的,二者均符合历史规律,这样,自己对历史问题的交代就有了一种理论深度;既然历史规律已经证明自己是有罪的,而革命阶级又把自己从反动行列中拯救出来,成为可改造的“准进步人士”,那么自己就应该责无旁贷并发自肺腑地感谢现行政权的“伟大光荣正确”,即真诚感恩于统治者对自己的所作所为。

   爱新觉罗·溥仪《我的前半生》作为这类新型历史书写中篇幅最大的一部单独文本,所透露出来的信息尤为丰富。这部自传绝非普通的个人行为,甚至也不单纯是一般性的组织行为,而是标志性的国家工程。这一点,在毛泽东主动提议溥仪写回忆录时,就已经定下了基调。而且,作为事先的内部审阅,毛泽东和周恩来都已亲自看过《我的前半生》的“未定稿”。更堪玩味的是,“毛泽东还把未定稿的书送给了来访的阿尔巴尼亚客人。”[11]

   《我的前半生》“出版说明”把该书由写作到出版的整个过程交待得非常清楚。第一阶段是“油印本”:“从1957年下半年开始着手准备,用了一年多时间,完成了20万字的初稿,并由中国人民解放军沈阳军区战犯管理所(即原抚顺战犯管理所)油印成册。”第二阶段是“铅印本”:“1960年1月,在毛泽东主席和周恩来总理的关注下,群众出版社把油印本印成灰色封面的铅印本(俗称‘灰皮本’)。”第三阶段是“一稿本”:“群众出版社又与溥仪磋商,确定了重新搜集材料、重新构思、梳爬剔抉、提炼成文的思路。于是有了1962年6月‘另起炉灶’的一稿本,约50万字。”第四阶段是“二稿本”:“一稿本成稿后,作者征求并吸收有关部门和专家的意见,作了一些修改,并补充了‘五十三年大事记’等有关内容,于1962年10月印出二稿本。”第五阶段是“定稿本”:“全国政协、中宣部、统战部、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等单位,及当时历史界、文学界许多专家学者、著名人士,如于桑、王宗一、申伯纯、刘大年、刘复之、老舍、吕振羽、张治中、李侃、邵循正、吴晗、何干之、杨东莼、金城、郭沫若、侯外庐、阎宝航、凌云、翁独健、梅汝璈、傅作义、廖沫沙、廖承志、翦伯赞、黎澍(按姓氏笔画排序)等,审阅书稿后,对二稿本给予评价或提出许多中肯的修改意见。作者根据这些意见,对书稿进行了相应的调整。尤其是对后半部分进行了较多剪裁或变动,最终形成了1964年3月正式出版的《我的前半生》。”

   在国家最高领袖的特别关照下,国家和中央的诸多党政军机构和公检法部门,以及新闻出版单位,[12]还有显赫的全国学界名流,都在不同程度上参与了这项具有特殊意义的以个人自传面目出现的庞大历史编纂工程。从头至尾,可以看出它是一个真正的集体项目。在溥仪看来,这甚至可以称作是一种令人感激不尽的由“党、政府和人民的代表者”所实施完成的改造教育的“家族事业”。即主要由抚顺管理所、北京植物园和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这三个“家”组成的庞大“家族”。据溥仪介绍,“这三个‘家’从领导到每个工作人员,对我的写作和对我的成长一样,都灌注着同样的热情。”[13]正因为此,人数众多加上权力巨大,再加上要求苛刻和督察细致,便足以彻底淹没溥仪个人的一切真实感受和内心想法,从而确立起一种全新性质的伪史书写模式。
   
二
   
   作为《我的前半生》之“导读”,“中国人的骄傲”[14]所包含的七个写作元素,极为全面和具体地体现了官方主导下的个人历史叙述模式和要求。

   (1)立场:“我要像对待母亲似的,忏悔出我的历史罪恶,我又要像对待知心的朋友似的,倾诉出我何以会得到今天的幸福。”

   (2)认罪:“我的前半生,本是‘无一事可及生人,无一言可书史册’的,但是从一九五七年起,我就日益一日地想把它公诸于世。”“我要把充满了罪恶和羞耻的历史,呈现在祖国人民面前。在给了我巨大的宽恕的父老兄弟姊妹面前,我要做再一次的忏悔。由于我的万死不足以蔽其辜的罪恶,直接间接地造成了祖国一千万人口的死亡,千亿元以上财富的损失。”“我,清朝的最末一代皇帝,两千多年封建王朝的最末一个君王,……四十年间的生活,里面只有罪恶和羞耻,愚蠢和狡诈,凶暴和怯懦,猜疑和迷信。”“祖国的土地被践踏,成千上万的同胞被屠杀,母亲们和姊妹们被污辱,无数的村庄和工厂被化为焦土,而我在这时候,却认为是‘时来运转’,‘天与人归’,赶忙在强盗手中的契约上签字,出卖整个的东北,出卖自己的灵魂,以换得梦寐以求的那顶腥臭的皇冠。我向每个新陷入铁蹄下的城市的方向遥拜,祝贺强盗们‘武运长久’,称强盗为‘亲邦’,派出‘谢恩大使’,送出从每户农家缸底挖出的最后一粒粮食,以便让强盗相信我的忠顺驯服。”

   (3)控诉:“在我这块自愿承当的招牌下,我国的东北也变成了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东南亚各国的战争基地。我也要向那些遭受侵略的国家的人民,表示我的忏悔。”

   (4)对比:“不愿做奴隶的人们在共产党领导下,在穷山野营风雪饥寒中,和以最现代化的武器装备着的强盗们进行了艰苦的斗争。东北人民的一位领袖、共产党员杨靖宇将军战死了,强盗们为了解开这个英雄在困苦中依靠什么来生活的谜,剖开了将军的肚子,找到的只是没有消化的草根。这时,我正吃厌了荤腥,以补针补药度日。”“这个要用金字书写在人类史上的政策,是所有贤哲圣贤都梦想过的,为了实现这个梦想而提出的各样拯救灵魂的方法,曾写在各种‘圣经’上面。但是,是谁把它变为现实的呢?不是别人,正是遭受过历代的嗜血者——北洋军阀、国民党的将军和特务、各个帝国主义的统治者和伪满的汉奸们的镇压而付出过无数鲜血的共产党人!”“平顶山的方素荣——惨绝人寰的三千条人命的幸存者,这样说:为了我自己的血海深仇,我见了仇人一口咬死也不解恨,但我是一个共产党员,为了人类的崇高事业,为了祖国建设的利益,只要你们重新做人,改恶向善,我原谅你们。”

   (5)歌颂:“我懂得了我历代祖宗所不懂的历史和人生。我懂得了人应该为了什么而生活,懂得了什么叫真理和正义。”“造成这个变化的,便是充满了共产主义人道主义光辉的毛泽东的改造罪犯的伟大政策。当我们说‘我爱毛主席’的时候,便意味着我爱真理和正义!”“六亿五千万,这不仅是一个数目字的问题。这个数目加上毛泽东思想,这就意味着我们万代子孙的无限美好的前途,这就意味着一切灾难的必将永远消失,这就意味着对世界人类作出巨大的贡献。”“和共产党人变成血肉关系的人民,这是养育出董存瑞、黄继光、罗盛教、刘文学、徐学惠……这些英雄的人民。最近三年我们经历了连续的大自然灾害。这在历史上的任何朝代,就是赤地千里、哀鸿遍野、卖儿鬻女、析骸以爨。但是,这样的历史是一去不复返了,我们用自己的双手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无论是自然的灾害,还是帝国主义的封锁,对于中国人民都成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增益其所不能’的锻炼。现在,看看我们又长满了青苗和庄家的田野,看看改变着我们每个人家乡面貌的沟渠,看看矗立在旧日荒原上的烟囱。我们用拖拉机加木犁、水泵加水车,我们用意志和每滴汗水争取的这一切,而且还要让‘红雨随心翻作浪,青山着意化为桥’。[15]不但在战胜着灾害,而且正为我们的儿孙开辟着未来。”

   (6)抒情:“除此之外,我写这本书还有一个不能隐藏的心愿:我要告诉人们,我今天由于新生而得到的欢乐之情。”“我得到了新生,这不是肉体的新生,而是灵魂的新生。我得到了做人的欢乐,这不是做任何一种人的欢乐,而是做个今天的中国公民的欢乐。我有了真正的人生乐趣,这并不是任何时代、任何地域都可以有的人生乐趣,而只是在这个国家、这个时代才能有的人生乐趣。”“在这个永不熄灭的太阳照耀下,我获得了人生的乐趣。”“一九六0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我们的选民小组长把一张写着‘爱新觉罗·溥仪’的选民证交到我的手里,这对我说来,把故宫里的所有珍宝加起来也没有它珍贵。我把一张选票投进了红色的票箱中,从那一瞬间,我开始觉得我是一个最富有的人。如果可以这样比方的话,可以说我这是第四次当了‘皇帝’——我和我的六亿五千万同胞一起,成了自己祖国的主人。”“这就意味着,像我童年那样只会陪伴蚯蚓和蚂蚁的生活,将永远从我的子孙的未来中排除出去;这就意味着,姑娘的头巾永远鲜艳,孩子的笑声永远响亮,母亲们的心永远的平静、甜蜜。”

   (7)表态:“我们这六亿五千万颗心,是和各个地方的争取独立、民主、和平的人民的脉搏相连的。我们从自己经历过的历史苦难中,深切了解那些苦难还存在的地方的人民的愿望。我们不遗余力地声援那些英勇人民的斗争。每次我都力争直接参加这些声援的斗争,每次我都以此自豪。当我列身于百万人的支援日本人民反对日本垄断集团和美帝国主义的斗争的行列中,我由于参加了人类的共同事业,由于为英勇的人民做了一点儿事而感到了幸福。当我看过祖国各族人民的支援,在日本、古巴、刚果、阿尔及利亚和其他进行火热的斗争的地方引起的反响时,我觉得自己和祖国是处于同一个光辉之中!”

   这显然是一个伪历史写作的标准文本,其中蕴含的几个元素实际上为这类历史写作所必备。只是在其他人那里,由于身份不同,地位有别,故而并非所有这类历史写作都能全部具备这七个要素。但“立场”、“认罪”、“控诉”、“表态”、“感恩”这五个要素则是所有这类历史写作都无一例外必须具备的。只是侧重点不同,在不同的自我历史叙述过程中,某些方面可能会自觉得到强化或凸显,而其他某些方面则会相应得到淡化。

   《我的前半生》正文的展开与其“导读”具有几乎完全相同的叙述逻辑。

   第一步,挖掘犯罪的思想根源,打掉自我神圣性。它包含这样几层含义:(1)否认天命。“以奉天承运的自我认识为核心的世界观的崩溃。”[16](2)否认神明。“我这代表天命天意和真理的菩萨圣人向谁求助才有效呢?不是神佛而是宽大政策。我感激谁不杀之德呢?是无神论者。一切神佛百灵全是无足轻重的了,我又算个什么呢?”[17](3)否定人格。“我原有的一切‘知’与‘能’,都现出可耻的色彩,发着触心的恶味。曾经听人恭维过的什么‘仁慈’、‘慷慨’、‘谦逊’等等一切‘美德’,一切曾使我自我欣赏,作为自欺欺人工具的东西,都在生活中、在揭发和控诉中现出原形。当我还认为自己的存在就等于国家和天意存在的时候,当我认为人人为我乃是天经地义、我不为我则天地不容的时候,我不择手段地来保存自己,我把这看做是无可非议的;即使这叫残忍、欺骗、自私、虚伪,也是天经地义的。但是一旦我从生活的镜子里看清了自己的真容,我开始有了起码的良知,有了起码的是非区别的时候,那一切超越的理由也都失去了根据。随着自己头上的‘圣光’的消失,剩下来的也就是丑恶。”[18]

   第二步,挖掘犯罪的出身背景。“我承继了我的祖先——从接受第一个辱国条约的道光皇帝到‘结与国之欢心’的西太后止——把祖国降为殖民地半殖民地的事业,变本加厉地又帮助敌人把东北变为完全的殖民地。这套殖民地半殖民地的空气毒害了我自己的亲人,也毒害了我自己,制造出一批软骨病和先天不足的人。”[19]

   第三步,对自我失败的理论分析和历史论证。“我第一次对不可知论发生了动摇,是朝鲜战场上中朝军队的胜利已成了确定事实的时候。……究竟谁强谁弱?谁是决定历史的力量?也就是说,谁能掌握命运?”“最初胜利消息到达的时候,我,以及我所知道的某些同犯,还把它看做是偶然的现象。后来我发现了‘帝国主义和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的论断的提出,是早在数量和装备远超过解放军的蒋介石刚刚发动内战的时候,我接着又发现今天战胜了内外强敌,统一了全国的力量,在当年只不过是山沟里的一些红缨枪,而那时就有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预言。知道了这些,我就不得不承认,我所亲眼看见过的并且当做是强大的势力——北洋政府、国民党、日本统治者和一切在中国横行过的帝国主义者——最后命运,是早经共产党人算定了的。”“我自己前半生的经历就是最好的说明。我从前不是顺着历史本身的道路走,我总以为自己是奉天承运,自己是历史的创造者,然而事实上悖天逆运的正是自己。这就叫做开历史的倒车,结果就是碰壁。”“这个道理真正成为我自己理解的东西,还是在我和社会发生了无数次的现实接触之后。……经过了这一切,我明白了上百本书上说的,成千个工人和农业社员们的事业所启示我的,都不过是这么一句话:历史的道路——这是人民的意志!”“我所知的‘天命’就是历史的道路,就是人民群众的意志,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20]

   第四步,古今对比。“‘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孟子的这句话,陶渊明的‘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的胸怀,在我生活着的时代都不再是空想。”“我是生活在一个多么值得骄傲的社会啊!”[21]

   第五步,歌颂现实。“一进秋天,到处传来丰收的消息,接着又是一场令人不能想象的夺钢大战,全民展开了大炼钢铁的运动……这一年,在我眼前呈现的是一幅又一幅的壮丽的诗画。我看见在祖国的原野和群山里,到处有浩浩荡荡的大军,向自然发动猛烈的进攻,改变着大地山川的面貌;到处是高炉的炉火和鲜红的旗帜在飞舞,照红了一张张紧张而兴奋的、喜上眉梢、充满自豪的脸。……就是在这些人的一锨一铲的手臂舞动之下,粮食棉花产量飞到一个历史空前的高峰,钢产量由世界的第二十六名提到第七名,煤电由第九名升到第三名,不驯的河流开始低下了头,傲慢的山岭开始让开了路……就是在这时候,我忽然想到,我的祖国的人民就是那神通广大威力无边的龙,这才是真龙展开了翅膀,开始凌空飞腾。”[22]

   第六步,引出结论。“过去的奴隶,变成今天的主人,这就是问题的答案。”[23]

   第七步,感谢领袖。“特赦,是谁提出的呢?是共产党的中央。共产党人,建议要赦的是谁呢?是那些过去对人民犯了滔天大罪的,屠杀了无数共产党员的国民党、汉奸,是帝国主义帮凶的阵营里的分子。这个建议者的署名者,毛泽东主席,他的妻子,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就是被国民党杀害了的,他的儿子,是牺牲在美帝国主义者对朝鲜的疯狂侵略战争中的。”“旧时代和某些国度里的犯人的那种对出狱的向往心情,我是没有的,因为我在这里已得到了他们所向往的阳光、自由和亲人。”[24]

   第八步,政治表态。“我永远不会忘记自己过去的罪恶,我一定要继续立功赎罪,为祖国和人民贡献我的一切,直到我的脉搏停止!”“相信我的誓言,相信我一定会忠于我的誓言!”[25]
   
三
   
   本质上,任何自传都是把自己的历史做成一面镜子让人看。所以,人们通过自传看到的不仅是传主的过去,而且也是传主的现在,更是传主基于现在而对自身之过去的改造。可见自传并非平面镜,而是多棱镜。它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将传主回忆历史时的过程本身之时代性与复杂性异常清晰地显现出来。“因此,回忆实践总是在生产着一种超越个人的、文化的当今。回忆行为给现实的当今装备了一种被回忆的时代的视野;同时,它对许多文化、集体和集体成员在一定时期的现实自我理解有着重要贡献。”[26]

   应该说,溥仪自传的历史贡献就是让我们看到了许多它本不想让我们看见的东西。溥仪本来只想让我们看见他曾经是个假皇帝,不料却让我们看见他现在是个伪公民。他似乎从未有过真实的生活,他一生都是赝品。[27]而他的自传则将炮制赝品的过程变成了一个精心打造的创造性骗局。于是,一种彰而不显的意识形态设计就有了非凡的意义。这就是,改造思想与改写历史实现完美结合。这种结合的具体体现就是胜利者导演、失败者表演即双方合谋合作的历史书写实践。其中规模最大、影响最广者当首推汇编成册、公开出版,并延续至今的《文史资料选辑》。[28]据“编辑凡例”云,“本选辑刊印的目的在于保存和积累历史资料,并推动撰写资料工作的开展。”“发刊词”更进一步说明,“我们征集和编印稿件所要求的,是第一手的真实的历史资料,也就是作者根据他们的亲身经历和见闻所写的具有历史价值的资料。我们认为,历史资料不同于历史;前者只是为后者的编写来提供真实详尽的素材。因此,我们不要求作者对他们所提供的资料内容一定要用马克思列宁主义的观点加以分析和评价。”[29]

   通过这番撰写史料的回忆,失败者形成了叙述自己历史的标准话语。它与官方意图之间保持着一种富有意味的平衡关系,首先必须一致,其次略有距离。这种微妙而暧昧的距离正是其官方野史的特色所在。其中包含的极为有限的历史信息在高度一统的意识形态炒作下,往往能够发挥出最大的价值。比如,它就比那些面目僵硬的官史或横眉立目的正史稍稍好看一些,更重要的是,它这种经过官方反复烹调而成的史料拼盘就比整齐划一的历史教科书更合乎人们的阅读胃口。在大多数人看来,这种不以八股说教为目的的史料回忆较之有论无史的历史书籍更具可信度。其实,这种多重正面效应正是中共创造这种官方野史所期待和追求的。或许可以说,让失败者撰写史料而不是书写历史,就如同不让党外人士入党一样,更能发挥他们的特殊作用。政治要统战,历史要统一,双管齐下,相互配套,正是这种意识形态的精明设计和全盘考虑。

   极权意识形态将失败者的历史回忆定性为史料,定位于撰写史料,这便改变了野史的原有含义,从而使《文史资料选辑》具有一种醒目的官修性质,并成为一种新型的官修野史。[30]这可谓是从“正野分途”到“正野合一”。至此,正史完成了对野史的“全面招安”,野史则成为正史的“外围组织”。二者不再相互挑战与制衡,而是同流合污。史学史上本已千疮百孔的传统生态被彻底破坏。这显然是一个严重的史学史事件。因为它把史学史上原来那种野史与正史的百家争鸣强力逆转为野史对正史的百鸟朝凤。它试图通过官方组织的野史书写者的现身说法,来印证正史的“真实”、“客观”和“科学”。《文史资料选辑》要求野史撰写者写出“狗咬狗”的过程、内幕和细节。小狗小罪,大狗大罪,凡狗皆罪。小狗除了必不可少的自责其罪外,还要归罪于大狗,从而凸显主子对狗的施舍和恩德。

   《文史资料选辑》作为标准的官修野史,完成了官方垄断历史的最后一环,也即是完成了政史合一体制建构的最后一环。其程序是:以正史注解政治,以野史注解正史。[31]这样,政治立场、历史观点、史料证据,最终实现了三合一。统一口径的官修野史的编纂,真正做到了“众手修书”,“如出一手”。[32]比如,在统一口径下撰写的史料,从立场、观点、结论到标题、引言、概念,从背景、过程、细节再到分期、用语、语气,均呈现出惊人的一致性。可问题是,史料如同证据,不能只有一面之词。如果只找对自己有利的证据,甚至批量制造对自己有利的证据,这无异于毁灭证据,制造伪证,甚至是新的犯罪。政府有计划地制造伪证,可谓集体作案。

   “认罪感恩”是《文史资料选辑》对文章的原则要求,也是写作者恪守的基本规定,还是写作者遵循的内在逻辑。所谓“认罪”,就意味着自己“有罪”。但这种“罪行”首先不是个人行为,而是政府性质和社会形态使然。它是一种现代版的“原罪”。按照这种理论,该社会的一切东西(中共例外)都是坏的,该政府所做的一切都是恶的。从教育、道德、宗教到经济、法律、军事,无一不充满罪恶性。依据这种逻辑,在这种社会中,在这个政府下,人们过的越好,就等于坏事做的越多;坏事做的越多,自然罪恶就越大。而使自己认识到自己是个“罪人”和“罪犯”,则是共产党教育和改造的结果。这样,共产党就“有恩于”自己。既然共产党“有恩于”自己,自己就应该无条件地服从共产党的教育和改造。作为自己被教育和被改造过程的一部分,这种“史料”的“撰写”本身就明确昭示了共产党的“伟大”与“英明”以及国民党的“反动”与“腐朽”。所以,自己必须“报恩”。这就要求,必须极力夸大国民党的“阴暗面”和“反动性”,以便有效衬托共产党的“光明面”和“革命性”。而这种对比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最具覆盖面的解释框架。它既是(说明)国民党之所以失败和共产党之所以成功的终极原因,同时又是(阐发)“罪犯”个人(即“史料撰写者”)之所以“有罪”和“认罪”的根本原因。

   《文史资料选辑》凭借官方的强大权力资源,将辛亥革命以来剩余在大陆的前清遗老、民国败将以及民主人士、社会贤达、学界名流、实业巨子几乎一网打尽,使其毫无抗拒地成为自我历史谴责和自我历史忏悔的历史回忆者和历史叙述者。[33]于是,失败者的自传就成为紧密配合官方正史欺骗的合法野史谎言。[34]这样,“大骗子骗小骗子”在中国史学史上就具有了最经典的性质和最深刻的价值。胜利者和失败者双方合作的撰写史料浑如双簧表演。失败者张嘴却无声,只是在熟能生巧地对口型,以便分毫不差地对应于身后的胜利者嘴里的话语。双簧把戏的效果就是人两个,嘴一张。意识形态操纵下的历史双簧需要的就是这种特异效果。它通过精心设置和策划,彻底消除了一切记忆紊乱和话语多元的现象。不管有多少人在张嘴,但发出的永远只是一个声音。七嘴八舌并不导致众声喧哗,相反整齐划一引亢高歌绝对是其时唱时新的“主旋律”。于是,一种空前绝后的大一统历史大合唱就此形成。

   不过这并不能打消我们的疑问,更不能压制我们的追问:失败者历史究竟该怎么写?失败者历史有无独立价值?一般说,给失败者写史大致有三种类型:(A)以胜利者历史为主体,失败者历史作为陪衬、对照,其目的在于证明胜利者历史的必然性和合理性,失败者历史完全是胜利者历史的一部分,毫无独立历史价值;(B)将失败者历史作为单独叙述对象,在道义上将失败者历史置于更高层次,以示胜利者权力的非法、人格的卑劣、道德的无耻,即缺乏统治的正统性;(C)彻底摒弃褒贬意图、《春秋》笔法和意气之争,在胜利者历史与失败者历史之间确保一种理性的平衡,即将二者放置于一个平等地位上,胜利者的荣耀和失败者的尊严均有其独立价值。简言之,失败者的历史一般有三种写法:证明胜利者的伟大,表明失败者更伟大,胜利者和失败者都伟大或都不伟大。

   有史以来,中国的历史书写只有胜利者的傲慢,而无失败者的尊严。从史学史角度看,中国人给失败者单独写史可能正式始于明初的靖难之变,大规模兴于明末的南明历史。史学史上的惯例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自我历史话语,要么是简单地禁止发言,一般也就限于它所能掌控的范围;要么是一经发现,则残酷打压和封杀。但它绝对不会主动地自觉地要求和鼓励失败者严格按照胜利者的历史观来叙述和评价自身的历史。这绝对是中共历史编纂体制的一大发明。即便相较于世界上其他极权国家(比如纳粹德国和苏联等),这同样算得上是一个发明。

   简单地压制失败者的自我历史回忆和所说,是手法低级的禁止,是原始手段的“堵”。相反,让失败者按照意识形态的统一口径娓娓道来符合标准官方话语的历史回忆,则是更为高明的“导”,即疏导和疏通。经过这番工作,失败者的历史记忆就被彻底抹去,而与胜利者的历史记忆毫无二致。应该说,这是一种对自身历史记忆的绝对篡改。其严重程度,致使人们至今也不敢轻易回答,被篡改的记忆还能否恢复?

   至少我不乐观。因为失败者的历史回忆不是自发的、个体的私人性回忆和隐秘性回忆,而是自觉的、被统一组织起来的集体性回忆和展示性回忆。在这一过程中,所谓自觉性已不是来自于回忆者的自我冲动和心理渴求,而是源自于一种外在的异己性的权力体系的强制和压力。其效果具有多重性。通过选择记忆的方式,使书写者自觉修正自己的历史记忆,[35]使自己的记忆自然混同于官方主导的大一统历史记忆,最后消灭和遗忘自己的记忆。于是,失败者撰写的历史回忆同胜利者书写的历史就没有什么区别了。通过历史叙述,进而实现记忆修正、立场转换和身份皈依。这一切又都能归结于遗忘罪恶和远离罪名。通过官方话语的自我历史表述,使得失败者获得了一种新的自我认识,即提高思想认识,同样,也使失败者自觉放逐了自己的历史,遗忘了自己的记忆。可见破坏记忆有两种方式:一是禁止说出,一是借他人之口说出。前者是简单遗忘,后者是复杂遗忘。

   任何一种合理的可信的历史记忆程序和历史书写系统都必须包括有两种相互冲突的历史表述方式和历史评价体系,即胜利者的历史话语和失败者的历史话语。胜利者把自己的历史观和历史话语强加于失败者,失败者只能使用胜利者的历史观和历史话语来评价和叙述自己的历史,这样,失败者就不再有自己的历史了。其历史只能依附于胜利者的历史而不复有独立之价值。

   完全按照胜利者的历史观,失败者写出的历史就不再是自己的历史,而只能是胜利者历史的一部分。但它又不是严格的标准正史,而只是佐证正史的官方野史。二者的合谋使得双方获得了一个共同的历史话语空间。正史的主导性和权威性因庞大的官方野史,而获得了更加广泛的社会影响和更加有效的阅读效应。与此同时,官方野史因对正史的巧妙验证和反复印证,而获得了公布于世的合法性。这样,在意识形态的精密操控下,一种新型的更加强悍和独断的历史话语霸权急剧扩张,并迅速支配了全体民众的思想和意识,最终得以成为极权时代深入人心的真理话语。

   [①] 沈寂《为了明天,给社会留存真实史料》,安徽省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新时期文史资料工作学术研究论文选集》,安徽人民出版社,1997年。
   [②] 这个写作时间可能与反右有关。所以它应该包含三重因素,政治打压(反右之继续)、思想改造(对随后特赦人员的特殊监控)、历史歧视(对个人历史的全面否定)。
   [③] 爱新觉罗·溥仪《我的前半生》(全本),“中国人的骄傲”,群众出版社,2007年。以下所引皆为该本。
   [④] 《政协全国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一年的工作报告》特别强调了这一点:“这不但是一件我国历史上从来未曾有过的事情,而且在解放以后的建国初期,也是一件不容易作到的工作;只有在人民民主政权日益巩固、统一战线日益扩大、各界人士的政治觉悟日益提高的形势下,这个工作才有了广泛开展的基础和条件。”(《文史资料选辑》第十一辑,中华书局,1961年)
   [⑤] 朱大可《流氓的盛宴》第65页,新星出版社,2006年。
   [⑥] 《我的前半生》第342页。
   [⑦] 《我的前半生》第348页。
   [⑧] 《我的前半生》第355页。
   [⑨] 《我的前半生》第358页。
   [⑩] 《我的前半生》第359—360页。
   [11] 吕永岩《溥仪传》第288—290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显然,毛已急不可耐地要向世界展示他史无前例的形象工程了。如果考虑到这个时期的大饥荒背景,似乎不难洞悉毛这种做法的真实动机。他显然是要用一本史书来掩盖一段历史,要用一本虚假的史书来掩盖一段真实的历史,要用记述过去的虚假史书来掩盖正在发生的真实历史。这不光是大骗子骗小骗子的庸俗故事,更是暴君玩弄废君于股掌之中,并最大限度地利用废君的历史价值来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合法性创举。
   [12] 据作者自己介绍,“给了我这样帮助的单位有:中国人民解放军沈阳军区抚顺战犯管理所、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国家档案馆、历史博物馆、东北烈士馆、故宫博物院、北京图书馆、首都图书馆、长春图书馆、辽宁图书馆、辽宁人民美术出版社、中国新闻社等单位。”(《我的前半生》“中国人的骄傲”)
   [13] 《我的前半生》“中国人的骄傲”。
   [14] 据编者注:“此文形成于一稿本之前,后经过修改润色,先后被一稿本、二稿本收为序言,”但一九六四年三月出版的《我的前半生》未收入。(《我的前半生》“中国人的骄傲”)尽管如此,其内容依然可以视作《我的前半生》之“导读”。
   [15] 引用领袖词语或官方词句是这种类型的历史写作的通用手法。
   [16] 《我的前半生》第398页。
   [17] 《我的前半生》第399页。
   [18] 《我的前半生》第400页。
   [19] 《我的前半生》第436—437页。
   [20] 《我的前半生》第464—465页。
   [21] 《我的前半生》第478页。
   [22] 《我的前半生》第442页。
   [23] 《我的前半生》第442页。
   [24] 《我的前半生》第472页。
   [25] 《我的前半生》第479页。
   [26] 安格拉·开普勒《个人回忆的社会形式——(家庭)历史的沟通传承》,哈拉尔德·韦尔策编《社会记忆:历史、回忆、传承》,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
   [27] 某种意义上,当代史学的分析对象不是真实,而是虚假。即它不是探求真实的意义,而是探索虚假的价值。因为,在中国当代,虚假开始具有了某种真实性、独立性和绝对性。它意味着,虚假第一次不再依赖真实而存在,而获得了自身的存在价值。以至于某些时候,虚假不再是真实的对立面,而是真实本身,是真实的基础,是更高的真实。仅仅把虚假看作有别于真实,或统一于真实的观点都已不再能够准确说明当代中国历史和当代中国史学的复杂性和本质性。
   [28] 从1959年7月20日政协全国委员会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第一次会议决定组织、搜集、编纂、出版《文史资料选辑》迄今,共出版了152辑。《文史资料选辑》编纂意图可分两个阶段:最初是改造工具,后来是统战工具。这两个阶段当然有诸多重叠之处。不可看得过于死板。
   [29] 《文史资料选辑》第一辑,中华书局,1960年。
   [30] 传统禁野史是一种消极办法,一是限制民间撰写野史,一是对现有的野史加以防范(或销毁,或删节)。现代禁野史则是一种积极办法,它在全面限制民众书写历史的前提下,特许某一部分人严格按照统一的政治要求和历史观点来撰写野史。所以,它不是像古代采风官员那样,到民间对现有民歌进行搜集和整理,而是自上而下设计主题、划定范围、制定计划、规定指标、下达任务、限期完成,即定性、定量、定时地上缴官方需要的野史“产品”。它根本不是自由写作,而是“命题作文”。它与八股文相去不过五十步。
   [31] 正史包括从中学到大学的各种历史教科书、钦定或半钦定的历史著作和教材、大小政要的回忆录,还有以中共中央名义作出的各种形式的“历史决议”。
   [32] 郑樵《通志·总序》。
   [33] 《文史资料选辑》的绝大部分作者都属于广义“历史反革命”之列。所谓“写史料”即是“交待历史问题”的另外一种形式。故而,揭发、检举、暴露、忏悔、表白、颂扬、献媚是其基本内容和风格。但它毕竟是以“官修野史”面目出现的,这样,它就具有多重特性,政治任务的刻板化,立场观点的统一化,野史的随意化,官修野史的程式化。议论不能出格,见解不能过线,观点不能越轨。这样,在杂七杂八的或鸡毛蒜皮,或灯红酒绿,或纸醉金迷,或腥风血雨,或刀光剑影,或舍身取义的回忆和叙述中,一边骂自己,一边骂自己的师长、朋友、战友;一边骂自己的家庭,一边骂自己的国家;一边骂自己的社会,一边骂自己的政府。
   [34] 帝制时期,国家只控制正史,而不控制野史,事实上也无法控制野史。充其量只能对某些野史进行销毁和删节。这也只是到了乾隆修《四库全书》才大规模发生的事情。虽然宋朝已有了类似举动。到了现代极权时代,野史也成为国家的掌控之物。官方开始有计划地按照正史标准制造野史,即把野史正式纳入党国修史体制。从立场、观点、原则到选题、内容、结论,再到标题、用语、修辞,再到人员、身份、待遇,所有环节皆受制于官方的严格检查。虽然它与国史的具体编纂流程不同,但性质无二。野史实质上成为另外一种性质的国史。如果强作区分,不妨说,和标准版的正史相比,野史就是参考版的正史。正史必须确保“正面形象”,野史则需要充当“反面教材”。二者相反相成。官修野史实际上就是让野史从另外一个角度说出正史想说的话,从而向人们确证正史的绝对权威。所以,立场、观点与正史保持一致,是官修野史的基本原则,最低限度官修野史不能与正史观点发生冲突。
   [35] 修正记忆包括三个层面:修正意图,修正策略(路径),修正技巧。

文章来源:爱思想

2018年8月1日星期三

“米兔”是一场藐视法律的政治清洗运动

伯林的微博
原文标题:《人类未来的性爱方式会是怎样?》

时代杂志将#MeToo运动的参与者评为年度人物,她们打破沉默,将自己曾经受到的性暴力,性侵犯,性骚扰公之于众,矛头指向的是那些有权力有地位的男性。从道理上说,女性反对性侵,对自己的身体有控制权,无可厚非。那些真的强奸过,性侵过女性的男人们当然应该受到相应的惩罚。
但问题是,Metoo运动并不是这么单纯简单,从一开始它就是一场政治性的运动,它是民主党发起的,以女性指控男性性侵的形式发动的可怕的政治清洗运动,不需要切实的证据,不需要走法律程序,只需要几个女人在镜头前装可怜样做出指控就可以搞掉一切政敌,至少也可以毁灭敌人的名誉。目前有两位资深的民主党议员因此下台,一位共和党参议员候选人因性侵指控选举失利,一位共和党议员自杀。民主党中的色狼肯定更多,但民主党并不在乎自己损失多少,这样的清洗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自我净化”,用Glenn Beck的话说这是民主党自身的革命,形成了民主党的Tea Party。他们的目的是占领道德高地,掌握话语权,而共和党和保守派则是永远的bad guy,sexual pradator。
民主党最终的目标是通过性侵的指控让川普下台,纽约的民主党女议员 Kirsten Gillibrand,还有伯尼桑德斯日前都公开要求川普辞职,只不过因为川普受到了几位女性的性骚扰指控。而有些女性的指控荒唐至极,比如有位女性觉得川普看他像是看一团肉,不尊重她,也就是说没有肉体接触的性骚扰,“视奸”?
Metoo运动是媒体话语权力直接绕过法律途径对人进行道德攻击,完全违背民主和法治的精神。只要是女性,只要可怜兮兮的说出我受害了,就好像别人就必须相信。须知人性的恶是普遍存在的,不分男女,谎言也会从女性口中说出来。比如一些好莱坞女明星,曾经通过性交易获得上位的好处,几十年后,又将自己包装成受害者,打破沉默的女权维护者,而受到新的追捧。还有媒体曝出的,指控川普性侵的女性能获得75万美金的酬劳,这些女性说的话能信吗?她们只不过是利欲熏心。
Metoo运动不仅是政治性的,其背后的女权逻辑或许会彻底的改变两性关系,甚至未来人类的性爱方式。
女权主义者首先对女性和大众洗脑,一些以前被认为是稀疏平常的行为也被认为是性侵,现在据调查美国有60%的女性认为自己被性侵过,如果把“被性侵”当做是对自己人格尊严的严重侮辱,那么60%的美国女性都过得相当不快乐了,这是真的吗?当性侵的定义变得越来越宽泛,男女之间正常的性吸引和性行为变得危险,女性若不满意就被视为性骚扰或强奸,表面上更重视女性的体验,实际上却是摧毁了男女之间的默契和信任,女性也是受害者。
一般男性追求女性的时候,会有主动的身体接触,若是女性不反抗,男性会更进一步;若是反抗,一般男性会停止,但有的也许会认为女性出于矜持而继续行动,但一般不会超过被反抗时的限度。但无论如何,关于身体接触,一般不会有一份双方的契约,甚至女方的口头同意都不会有,性爱的快乐常常来源于那份不需要言语的默契,只需要眼神和动作即可。
但按照女权主义者的标准,一切都改变了,男性追求女性,除非双方从开始到结束都情投意合,否则一定会是男性对女性的性侵或是性骚扰。女性若是不满意男性的追求行为,男性的追求就构成了犯罪。这是相当可怕的,这意味着要消灭传统的男子气概。勇敢的追求异性是一种男子气概,这种男子气概对于男性本身,对于社会,甚至国家都是至关重要的。
女权主义者正是致力于消灭男子气概。
对于性侵的宽泛定义将通过法律的形式固化,瑞典的女权主义政府当然首当其中,瑞典政府正打算修改法律来更加宽泛的定义强奸,美其名曰更严厉的打击强奸行为。瑞典法律以前规定的是,如果一方明确表示不愿意,而另一方还强行进行性行为即是强奸,新法律规定只要一方没有明确表示同意,而另一方与之发生了性行为,就是强奸。而且必须对性行为的每一个步骤都明确表示出同意。
也就是说在做爱之前双方要来一份契约,在做爱的过程中,每个步骤也来一份契约,否则就是强奸。
我觉得瑞典政府不是在消灭强奸,而是在消灭性行为。
也许在未来,男女之间的性行为会因为产生相当多的麻烦,而变得稀少。但还好,科技的发展会为男性/女性带来了更高级,更安全的性享受。比如性爱机器人,有着性感外表,高仿皮肤和体温,还温柔善解人意,可能更能让人快乐,应该也不会被法律禁止吧,至少在法律还没有考虑机器人的尊严和权利之前。性爱机器人也许太贵,但现在VR技术突飞猛进,普及得也更快些,3D视觉的动作片应能满足需求吧,甚至AI技术能够把VR里面的女主角换成任何你想要的对象,能和梦中情人如梦如幻的云雨又何必去现实中冒着坐牢的危险去追求女性呢?
只是未来的男性可能都会变成宅男?本文所说的未来,也许并不遥远。

罗新:从民族的起源研究转向族群的认同考察


一、族源研究的方法论转变   

  从中文写作的民族史领域来观察,民族史的族源叙述正在发生方法论的转变,即从起源研究转向认同考察,二者各有其人类学的理论前提,各有其不同的“民族”定义和解释,前者的理论基础可以追究至“根基论”(Primordilism),后者可以追究到“工具论”(Instrumentalism)。即使在中文论著中,相关的理论解说也已经十分丰富。要一再申明的是,这两种理论及其各自衍生的方法并不总是对立的,很多情况下是可以彼此转化、互为补充的。我们这里从实践角度对此一转变试作解说和描述,目的是为了提倡以考察族群认同的方法来处理有关民族起源问题的史料,因而难免强调二者间区别与对立的地方多一些,但我们无意否定传统的起源研究已经取得的巨大成绩及其潜在的发展空间。引入认同考察的方法并非取代传统研究并重写民族起源,而是在新的知识体系下,给民族史的研究增添观察角度,扩展史料范围,从而深化我们对于“民族”这一具有极为复杂的历史与现实纠葛的范畴的认识。 

  笔者曾经说过:“一切出现在历史视野里的所谓民族,都是政治体(polity),都是以政治关系和政治权力为纽带构建起来的社会团体,尽管这种团体总是要把自己打扮成以血缘关系为基础的、具有生物学意义上紧密联系的社会群体。进入历史学研究范畴的北方民族,都是一个又一个的政治集团,而不是通常理解的一个又一个在‘种族’意义上彼此区别的‘族群’。只有把所谓民族理解为政治体,我们才不至于深陷在古代史料所布下的有关起源和迁徙的迷魂阵里难以自拔,才有可能填平民族史与一般史之间的鸿沟。” 我形成这一认识,首先是受到20世纪80年代以来西方社会人类学、历史人类学、历史社会学等领域学术思潮的影响和启发,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本尼迪克特•安德森的名著《想象的共同体——民族主义的起源与散布》。在安德森那里,民族(nation)是政治体,是通过政治力量人为建构出来,并且通过各种说服手段使人们相信的一种政治信念。他说:“我主张对民族作如下的界定:它是一种想象的政治共同体——并且,它是被想象为本质上有限的(limited),同时也享有主权的共同体。” Ernest Gellner也说:“民族主义主要是一种政治原则,这种原则要求政治单位与民族单位相重合。” 

  安德森强调民族是一个近代概念,但事实上近代以来形形色色的民族主义运动,无不把这一近代概念推向历史叙述中,从而也深刻地影响了历史学对于古代族群历史的叙述。正如Audrey Smedley所总结的那样,族群认同并不是直到近代历史条件下才出现的,而且和近代以来的情形近似,历史上的族群认同最大的特征就是不稳定和易变(fluid and malleable)。王明珂指出:“族群的发展与重组以结构性失忆及强化新集体记忆来达成。”在这种认识下,族群并非共同记忆的基础和前提,相反,是因为有了这些被选择被建构的历史记忆,才有了所谓的民族、族群和社会。所以安德森认为,“事实上,所有比成员之间有着面对面接触的原始村落更大(或许就连这种村落也包括在内)的一切共同体都是想象的”。正是在这样的理论支持下,民族史族源研究的新方法得以产生和发展。 

  近代以来,我国的民族史研究,一来继承我国古老的史学传统,二来也深受欧美日特别是苏联近代史学和民族学的影响,研究和叙述中国历史上的非华夏—汉族各族群(民族)的历史时,都是从其起源开始的。从史料构成来看,有关各民族各自起源的史料往往也占有格外突出的地位。无论是华夏-汉族的史学家在记载异族历史时(如司马迁《史记》之《匈奴列传》),还是非华夏-汉族的王朝(所谓“渗透王朝”或“征服王朝”)在整理本民族历史时(如以拓跋史诗和官方旧史为基础的《魏书•序纪》,及以完颜勗等人编纂的三卷“先朝实录”为基础的《金史•世纪》),有关民族起源的记录都是明确的,不容置疑的。俄苏民族学研究一个重要的术语Этногенез(Ethnogenesis, 民族谱系),强调的就是从历史追溯意义上阐述一个民族的起源及发展。必须看到,传统史料的形成过程中已经包含了史学家的辩证与批判,如司马迁所说:“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古代史家如此,现代学者更是具有主动的批判和怀疑精神,如以顾颉刚为代表的《古史辨》学派对古史系统所进行的大胆的整顿和清理,竟成为中国古史研究现代转型的主要标志之一。 

  然而,就学术研究的理路而言,尽管多数研究者能够在批判和辨析史料的基础上——以清代朴学为代表的中国文献考证传统,早已发展出整理史料的复杂技术和系统方法——进行溯源研究,而不是简单地信从史料,可是这种研究的出发点仍然是对于“民族起源”乃是“客观事实”的深信不疑,而且研究者还相信,这种“客观存在”的“民族起源”是可以在“正确地”或“科学地”使用现有史料的前提下逐步揭示出来的。因此,这在学理上仍然可以看作属于传统“起源研究”的范畴,区别只在处理史料的技术手段及其标准随着史学的进步而发生了变化。 
二、传统族源研究方法下的拓跋起源问题   

  下面以《魏书•序纪》与拓跋鲜卑的早期历史为例,对传统的溯源研究略加说明。 

  《魏书•序纪》是研究拓跋鲜卑早期历史的主要资料,研究者相信其形成过程经历了从民族史诗《代歌》向北魏官方史书《代记》的转变,最终经由魏收的整理而得列为《魏书》的卷首。《序纪》叙拓跋族源,从与尧、舜同时的始均开始,一跃而至始均之六十七世孙(成皇帝毛),“统国三十六,大姓九十九”,再经十四世至始祖力微。《序纪》这种起源说,在《魏书》成书后不久,已经被同时代或稍后的学者批评。如隋代的魏澹就说:“魏氏平文以前,部落之君长耳。太祖远追二十八帝,并极崇高,违尧、舜宪章,越周公典礼。”显然对于《序纪》过度追溯拓跋先世系谱不满意,但这种不满意并不是由于怀疑拓跋先世谱系的真实性,而是由于魏收对仅仅属于部落君长级别的拓跋先祖给予了过高的待遇。事实上魏澹也接受了力微乃天女所生的记载,他说:“但力微天女所诞,灵异绝世,尊为始祖,得礼之宜。”现代研究者的怀疑和批判能力当然比魏澹要高明许多。吕思勉在题为《拓跋氏先世考》的札记中,分析所谓“大姓九十九”是为了合拓跋氏为百姓,“统国三十六”则是为了四面各统九国,自始均至力微凡八十一世,凑够了“九九之积”,因而得出结论:“世数及所统国姓,无一非九九之积数,有如是巧合者乎……其为伪造,夫复奚疑?”吕思勉以现代理性和常识为基础,辅以考据学的手段,否定了《序纪》相关记载的可靠性。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吕思勉同时也否定了拓跋鲜卑起源历史的可研究性,起源研究的前提是必须拥有经得起考据学检验的史料。 

  和吕思勉一样,日本学者志田不动麿在《代王世系批判》一文中否定《序纪》史料的可靠性。当然,即使《序纪》的世系不尽可信,但《序纪》作为珍稀史料也不能就此搁置一旁。因此,以研究古代北族史著称的内田吟风在读到志田一文后,立即撰文予以反驳,其基本论点就是应承认《序纪》并非魏收杜撰,而是源自拓跋鲜卑古老的历史记忆。后来的研究者在具体论据和论点上尽管有许多不同,但大多不出志田的怀疑和内田的肯定这两种倾向,而这两种倾向事实上都是“起源研究”思路的结果。在没有更多文献史料的情况下,研究者自然而然地把现代考古学视为提供新史料的主要源泉。而考古学家也的确开始尝试以考古资料研究拓跋鲜卑的早期历史,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宿白对拓跋鲜卑迁徙路线的考证。不过应当指出的是,考古资料被运用到起源研究中来,前提是接受了《序纪》中有关鲜卑南迁的记载,而有关拓跋部南迁路线文化遗迹的阐释,从方法上说,是在受到拓跋部有关本部迁徙记忆的启发下,以考古资料确认了这些记忆的可靠性。 

  事实上,在吕思勉之后,的确出现了非常重要的新史料,这就是米文平考察嘎仙洞所带来的重大发现。得到《魏书》中《礼志》与《乌洛侯传》的印证,嘎仙洞石壁铭刻的权威性和原始性几乎立即产生轰动效应。有些研究者誉之为“鲜卑史研究的一座丰碑”,甚至认为嘎仙洞的发现,是“鲜卑学”的第四个里程碑,证实了所谓“大鲜卑山”,其实就是今大兴安岭,拓跋部即由此南迁。由嘎仙洞的发现所带来的对“大鲜卑山”方位的确认,以及对拓跋先世活动区域的圈定,几乎已经成为定论。然而疑问仍然存在。正如康乐所指出的,嘎仙洞及其刻铭的发现,“顶多也只能说嘎仙洞是五世纪时的拓跋人所认为的祖先原居地”。《魏书》说:“魏先之居幽都也,凿石为祖宗之庙于乌洛侯国西北。”如果拓跋部的这一历史记忆是可靠的,而记忆中明明是“凿石为祖宗之庙”,那么这个“祖宗之庙”就不应当是天然形成的。可是嘎仙洞很明显是一个“天然石洞”,不是人工凿成的。乌洛侯“去代都四千五百余里”,在太武帝太平真君四年(443)三月以前,与北魏素无往来,怎么会知道其国境西北的某个石洞,与早已他迁的、部族称号可能已发生过多次变更的拓跋部族之间,竟有某种联系呢? 

  但是,即使对嘎仙洞的史料价值持保留态度,研究者的立场仍然是一种“起源研究”类型的。在拓跋史研究上,这种起源研究最主要的表现形式就是:要描述拓跋鲜卑的历史源流,必定从拓跋氏的起源开始,而且,把拓跋氏的历史(无论是可靠的考证还是不可靠的传说)事实上等同于北魏主体民族,即拓跋鲜卑整个民族集团的历史。不需要过多的论证,我们都知道北魏建国前后的拓跋鲜卑集团是包含有多种民族成分、多语言、多历史传统的大型复合社会集团,其中只有很少一部分成员的历史可能追溯至大兴安岭时代的某一个部族——同样不需要论证,这个从大兴安岭南迁(如果真的存在某种南迁的话)的部族,当初不仅人口极少,其社会与政治发育的水平也是非常低的,而且,更重要的是,该部族一直没有停止过与其他部族的混融与重组,事实上不可能维持一种稳定的和原始的历史记忆。而起源研究却是试图“复原”一种线性的、秩序鲜明的历史过程——在这个显然远离真实的过程中,拓跋部族居然在数百年间保持了稳定的历史记忆,该部族的统治氏族或家族也从来没有丧失其领导地位。 

三、局限性:起源和迁徙   
  把一个大型民族集团的起源追溯到该集团的统治氏族或家族的起源,是以接受或相信该氏族或家族经久不坠的统治地位为前提的,这样就用个别氏族或家族的历史源流来说明甚至取代了事实上来源丰富且成分复杂的民族集团的历史源流,这就是民族起源研究的基本特征。尽管大多数研究者并不简单地把统治氏族或家族的历史等同于整个民族集团的历史,但格于起源研究本身的学理逻辑,在追溯统治氏族或家族起源的时候,就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或掩盖了民族集团中其他氏族或家族的历史传统,从而展开了一幅以统治集团为中心的历史图景。 

  需要说明的是,我们有关“起源研究”的上述总结,并不是要否定传统民族史研究中探索各民族早期历史的努力,事实上,我们还必须承认这些努力已经取得了巨大的、无可替代的成绩;我们也无意反对这类研究今后继续成为民族史的重要分支,事实上一定还会有许多研究者、其中包括许多注定要取得重要创获的优秀研究者,继续在这个领域中作出贡献。我们在这里试图强调的是,传统的起源研究是有其局限性的。这个局限性主要表现在对传统史料的形成过程缺乏足够深入的批判和反思,难以抗拒相关史料的“制作者”所设置的思维惯性,从而进入已被挖掘好的历史隧道。比如说,依据常识,我们都知道长江发源于青藏高原唐古拉山主峰各拉丹东的西南侧。可是,这个常识不足以让我们在长江下游的任何一个地点盛起一碗水,就宣称这一碗水是从沱沱河流下来的,因为很明显这样的判断不仅不符合事实,最大的问题还是完全忽略了每一个空间点上的长江都是独特的,彼此之间既有联系也有分别。在树状结构的江河流域图里,任何一根枝桠都构成起源之一,可是我们通常都会惯性地想到“常识”中的那个最遥远、同时水量也最小的所谓“源头”。 

  说到“常识”,爱因斯坦有句名言:“常识就是人到18岁以前所累积的各种偏见。”同样,当我们说拓跋珪时代的拓跋鲜卑集团“起源于”大兴安岭的嘎仙洞的时候,不过是说出了拓跋氏统治者所力图灌输给当时各民族各人群的观念,这个观念以拓跋氏族的历史为主线来重构甚至取代其他氏族其他部族的历史,从而赋予拓跋氏在整个社会的政治构造中的统治地位以历史的正当性和合法性。 

  “起源研究”的前提之一是相信存在可以追寻的“民族起源”,而基于这一立场,研究者通常还不得不进行“迁徙研究”;或者反过来说,研究民族迁徙的学者,通常会从民族的起源开始。这里的迁徙不是指游牧民为从事经济生产活动,以一年之内、在不大的空间范围内所进行的周期性移动,而是指游牧民在形成一定规模的政治单位之后,远远突破其经济生产的局限,在较大的空间范围内,为着相当明确的目的,而组织和实施的人群移动。一方面,大多数民族起源传说中都有迁徙的故事;另一方面,历史学家也常常主动地以民族迁徙来解释某些民族集团在特定时空的出现。我在讨论中古时期蛮族问题时强调,迁徙说倾向于用民族迁徙来解释当前的族群分布格局,把当前的族群体系看成不久前发生的某种外来族群流动的结果。王明珂指出:“‘历史上的迁徙’成为一种虚构的社会记忆,人们利用此记忆来宣称我族或他族的‘起源’,以此表述我群或他群的族群本质。” 

  和起源研究一样,迁徙研究往往以统治集团的所谓“迁徙”(如果这种迁徙真的发生过的话),掩盖和取代了整个民族集团丰富多样的传统和历史。这就相当于我们过度关注长江干流(无疑,对所谓“干流”的识别和确认本来就是知识权力的体现)的时候,我们可能会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长江下游的江水中,只有很少一部分来自上游的干流,而上游的干流中,又只有极少一部分来自沱沱河。如果我们过度沉迷在拓跋鲜卑南迁的路线等问题上,盛乐与平城时代拓跋集团的绝大多数成员的真实的历史就被屏蔽在历史图景之外了。世界上并不存在只有干流的河流,一幅只标注了干流的流域图,首先是不真实的,其价值自然也是非常有限的。 

四、从族群认同的角度研究民族起源   

  正是针对民族史的“起源研究”这种内在学理上的局限性,受到人类学和社会学有关认同(Identity)研究的启发,民族史在处理各民族早期历史资料的时候,开始引入有关族群认同(Ethnic Identity)的研究方法。族群认同有别于认知心理学(Cognitive Psychology)一般意义上的自我体认的认同,而是个人和群体对自己的族群归属的体认。这种体认成为民族或族群得以存在的前提,而不是根基论者所相信的那样,是先有民族后有民族归属感。也就是说,民族或族群是因应需要而人为建造出来的,不是天生就有的。Ernest Gellner说:“民族主义并非民族自我意识的觉醒,是民族主义发明了民族。” Norma Diamond对苗族史的剖析, Ralph Litzinger对瑶族史的解构,就是在这一思想背景下进行的。 

  历史上的民族史书写,是民族归属感(即族群认同)建设的重要一环。正如王明珂所说:“人们利用‘过去’来解释当前的群体关系……(民族史)经常成为诠释自己与他人的过去,来合理化及巩固现实人群利益的手段。”而在一切民族的构建过程中,几乎可以无一例外地看到,民族总是被构建成源于共同的祖先、共同的血缘、共同的家族和共同的生物学联系。共同的血缘联系意味着归属感的天然和不可选择,也意味着民族体并非由利益关系构成,这样就成功地掩盖了民族的本来面目。安德森说:“民族这个东西的整个重点正是在于它是不带有利害关系的,正因为这个理由,民族可以要求(成员的)牺牲。”这种民族建构必定要求一切民族史都有起源史,而且一切起源史都是从一个始祖开始生发出整个民族的。因此,面对这样的民族起源史料,我们不应当首先假定这些史料是对真实历史的记录,而应该清楚:“古代文献记载与文物遗存可当作是人群集体记忆的遗存,它们是在某种个人或社会的主观‘意图’下被创作以及被保存的。” 

  以这样的态度来看嘎仙洞,就不能因为石壁祝文与《魏书》所记基本相合而急切地宣称找到了拓跋发源之地。嘎仙洞的发现,只是证明了《魏书》所记太武帝派人前往旧墟石室致祭一事完全可信,或者说只是证明了太武帝认可了乌洛侯国的那种说法,但并不能证明他的认可是符合拓跋部早期历史的。事实上,嘎仙洞石壁祝文与《魏书》所记的微小差异本身,倒是值得我们注意。嘎仙洞祝文提到北魏太武帝派往石室致祭的人中,第一个就是“谒者仆射库六官”。这个库六官(Qurïqan)应当是人名。依据已知北魏迁洛以前的石刻史料,凡拓跋宗室成员(即以拓跋为姓者),都书名不书姓。因此这里的库六官极有可能是北魏宗室成员,这也符合他代表太武帝拜祭祖先石庙的身份。可是在魏收《魏书》有关这一事件的记录中,完全不提排名第一的库六官,只提中书侍郎李敞,就降低了致祭仪式的规格(未能反映有宗室成员主持其事)。为什么《魏书》会漏掉了主持者的姓名呢?这就要与《魏书》中许多类似的案例联系起来,从而我们也能明白,这种忽略掉一些北族人物、突出华夏人士的处理方式,绝对不是孤例,它反映了北朝后期的某种史学倾向。前面已经指出,与拓跋鲜卑素无往来的乌洛侯,怎么会知道其国境西北的某个石洞,属于早已他迁的、部族称号可能已发生过多次变更的拓跋部呢?要回答这个问题,可以问另一个问题:北魏太武帝怎么这么容易就相信了乌洛侯使者的话呢?显然,这种说法——姑且信从史料,把这种说法看成是乌洛侯方面主动报告给北魏的——是有利于太武帝在东北地区的战略安排的。当时新平北燕,东北各地的宗主国刚刚改换成北魏,如果有实际证据证明拓跋鲜卑本来也出自东北,那无疑有利于北魏宣称其对于东北的统治合法性。这个思路可以引导我们深入认识北魏灭北燕前后整个东北地区的国际政治形势,当然那不是本文的简述可以代替的。我们只是要强调,对嘎仙洞的重大发现,也可以有另一种分析方法。 

  《魏书•序纪》有关拓跋先世记事,如果真如康乐、田余庆先生等人所说的那样,主要来自《真人代歌》一类的拓跋史诗,那么是不是可以据为可靠的史料呢?人类学家早已指出,族群的口传历史记忆,具有极大的不稳定性。David P. Henige在其研究非洲口传历史的名著《口传历史的年代学——无妄之求》中指出,依赖口传历史来复原非洲部族历史年代学的梦想注定要破灭,因为这些口传历史其实都是现实政治的产物,并随着现实政治的变化而变化。依此逻辑,我们不能轻易地将《序纪》看成是某种具有悠久性、连续性和稳定性的历史记忆,尤其不能认为拓跋鲜卑的历史记忆是简单地随着世代推移而逐渐堆加上去的。当然,如Jennifer Holmgren那样把《序纪》中献帝邻以前的拓跋谱系看成魏收个人的杜撰,显然是因为对古代史书编纂的传统与制度缺乏了解,因此他的看法不仅是武断的(魏收编写《魏书》的时候,并无为拓跋鲜卑的起源增添长度的现实政治需求),而且也拒绝了研究这些谱系形成过程的可能性。我们知道,这些谱系形成的时间不会很晚(尽管定型的时间也许晚一些),其形成也一定是为了满足拓跋鲜卑自身政治成长的需要。可以肯定的是,《真人代歌》也好,口传拓跋谱系也好,都是因应不同时期拓跋鲜卑政治体发育和发展时的认同建设需求的,因而具有许多不同的版本。与其说《序纪》的先世谱系可以帮助我们了解拓跋的起源,不如说这些谱系是我们研究从力微到拓跋珪期间拓跋集团迅速成长的资料。 

  以族群认同的基本方法来研究中国民族史中的族源问题,目前已经有许多重要的成果。比如王明珂《英雄祖先与弟兄民族——根基历史的文本与情境》一书,以高度的理论概括与精细的史料分析为基础,为民族史的族源研究别开生面,具有学科经典的价值。王明珂在其一系列论著中,不仅对相关的理论方法作了深入系统的介绍,而且还给出了许多极具启发的研究示范,可以说在中文世界里影响最大,成绩最为突出。积极将认同方法运用到具体研究中并取得了突出成就的,还有姚大力。他不仅概括地研究过中国历史上的民族关系与国家认同问题, 而且还以此方法专题讨论了回族认同和“满洲”认同的问题,从而大大提高了相关领域的研究水准。 

  近年来,以族群认同的方法进行族源研究的论著越来越多了,有些是理论上的探讨,有些是个案研究,无疑都显示了新方法、新工具的威力和魅力。这种威力和魅力的基础,是我们对自己的工作的一种反思性认知,用王明珂之言就是:“有时我们不得不承认,真正的过去已经永远失落了,我们所记得的过去,是为了现实所重建的过去。”